完结世界的 Album——『请记得我』

一个人一生中会死三次,第一次是脑死亡,意味着身体死了,第二次是葬礼,意味着在社会中死了,第三次是遗忘,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想起你了,那就是完完全全地死透了。

这段来自民国四大才女之一的张爱玲的语录,近日因为『寻梦环游记』的上映再次被人们提起。而这部来自皮克斯工作室的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COCO)也获得了诸多好评。其中电影关于梦想、亲情、集体与个人等等的探讨都令人印象深刻,一个人的终极死亡是被人遗忘的设定,和最后埃克托与 COCO 伴随着 Remember Me 的背景音乐而终于再次相见的画面更是令人潸然泪下。

不过在此我并无意来讨论这部备受赞誉的作品,而是由其中照片与遗忘的设定想到了一部五年前的轻小说,来自杉井光的『请记得我』( 終わる世界のアルバム)。

熟悉轻小说和杉井光的朋友可能都知道,这位作者经常被戏称为「坑王」,其理由自然是他连载的数部小说都没有完结就再无下文了。然而这部一卷完结的作品却鲜有负面的评价,同时也是我很推崇的轻小说之一。也正是因此,希望可以通过这篇文章,来向屏幕前的你来安利这部不消半天便可阅毕的作品。

死亡和消逝永远都是人类所不断探寻的终极命题之一。不论是直面死亡,亦或是面对周围人的离去,不同的创作者已经通过许许多多的作品给予了自己的阐释。这其中有释然、有伤感、有感激、还有更多……在『相约星期二』中,莫里教授在在世时邀请亲友举行自己的葬礼,感受到了生的美好;在『水仙 Narcissu』中,来自 7F 的秘密最后被姬子的妹妹千寻继续传递,代表着来自逝去者们对于现世人们最后的、最衷心的祝福与祈祷;在电视剧『守望尘世』(The Leftovers)中,剩余百分之九十八的人们面对自己的情感,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在漫画『横滨购物纪行』(ヨコハマ買い出し紀行)中,面对已然降临的末世,世人却是如此的淡然与安定……

不过『请记得我』和上述这些作品略有不同。究其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关于书中末世的原因「黑点病」有个方便的设定:人们在毫无先兆的离去时,在他人脑中的记忆与相关的物品也一并消失了。没有遗体,没有葬礼。甚至在这个世界里的披头士(甲壳虫乐队,The Beatles),是个只有两人组成的乐队。简而言之,这个人的存在被彻底地抹去了。

除了被主人公尼康相机所摄下的照片,以及他的记忆。

于是手握祖父留下的相机,男主角小诚在这个终焉的世界中行走、拍摄、记忆。因为知道所有人都会不复存在,他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只是默默的通过照片和一本又一本的相册,归档、记忆,然后继续拍摄。而这也是本书的日文名『終わる世界のアルバム』的来历——完结世界的相册(Album)。

在书中伊始,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很多人因为「黑点病」凭空消失了。黑点病来源于玫瑰,「一旦染上这种病,玫瑰叶子便会产生一点一点的黑斑然后凋落,也无法再开花。因为这个现象跟那种病很类似,所以就直接称它为黑点病。」于是人口渐渐减少,海岸线也被政府所封锁,传言连大海也不复存在了。而因为剩余的人们对于消失的事情不再保有任何记忆,因此也不存在伤感与忧愁一说,依旧平淡的活着,仅仅是在不经意间,会感觉到一些异样。而即便是凭借相片而留有记忆的男主角小诚,面对这种情况也仅仅是漠然处之。

如果读到这里你以为这会是一部类似如蟲师、深夜食堂等等单元剧形式的,关于男主角与各色即将消失的人们相遇并且经历种种事件的作品的话,很遗憾并非如此。或许上述的猜测大概会是男主对于自身未来的某种期待——作为一个旁观者、局外人直至世界终焉,但是我们都知道来自电影阿甘正传中的那句关于生活和巧克力的著名比喻:名为水岛奈月的女生忽然出现在了主人公的班级中,而他却如何也不记得这个人。

于是少年遇到了少女。关于二人的故事便这么开始了。

人的悲哀是绝对夺不走的,它会一直在心里回响。

不禁想到,一个人存在的彻底抹去,究竟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记得疑犯追踪 Person of Interest 最后一季中 Nathan 曾对不断试图重置 Machine 记忆的 Harold 说过,”Memories make us who we are.“『请记得我』中的设定和「灼眼的夏娜」中火炬的消失有着相似之处:不仅是他人的记忆,就连与之相关的存在之物也被一并抹除了。从这个角度上看,虽然不少人认为请记得我和水仙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但是前者的世界大概会比反映了现实的「水仙」更加悲伤。毕竟这并不是两人的第一次告别。

除了小说文字对于这种悲伤氛围的描写和渲染十分到位之外,这部作品另外知道称道的一点就是来自作者对于音乐的理解和使用。如果说水仙中的旅行和医院来源于片冈とも(片岡志晴)老师过去公园安保员的工作、S美的故事以及种种的话,那么请记得我中的音乐自然来自于杉井光在年轻时组建乐队的经历。也正是如此,在诸多作品中对于音乐知识的运用最为广泛和娴熟的,大概就是他了。当然这一点在他最著名的作品『离别的钢琴奏鸣曲』中有着更为明显的体现。不过请记得我中对于音乐的运用,也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点石成金了。这种应用不仅体现在于作者相关知识的广搏,更在于书中文字对于音乐氛围的体现。不论是电台和男主角反复聆听的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欧美金曲,还是那首来自卡洛尔·金的关键的 Home Again,都与书中凄凉的气氛异常契合。

Home Again 来自美国歌手卡洛尔·金 Carole King 在 1971 年发行的专辑「挂毯」Tapestry。1942 年出生的她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就已经炙手可热,是史上第一位一次拿到四个格莱美奖项的女艺人(年度最佳专辑、年度最佳流行乐女歌手、年度最佳单曲、年度最佳专辑单曲,这四个奖项都来自于挂毯这张专辑),并入选创作人名人堂和摇滚名人堂,同时拥有女歌手 billboard 200 连续冠军最长时间的记录。而 Tapestry 这张专辑于 1971 年高据美国音乐专辑榜榜首 15 个星期,在全球销量达到了 1400 万,在迈克尔·杰克逊的「颤栗者」之前是史上最畅销的专辑。

Sometimes I wonder if I’m ever gonna make it home again

It’s so far and out of sight

I really need someone to talk to, and nobody else

Knows how to comfort me tonight

 

Snow is cold, rain is wet

Chills my soul right to the marrow

I won’t be happy till I see you alone again

Till I’m home again and feeling right

虽然 Home Again 在挂毯这张年度最佳专辑中的光芒并不耀眼,但是仅仅是这两段朴实的歌词和简单的伴奏却在数十年间感动了无数游子。对于书中的少年少女来说,这首歌也有着特别的意义。在即将走向终焉的世界中相遇的二人,面对早已不复存在的归处,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请记得我』的故事很简单。没有什么草蛇灰线,也缺乏完备的世界观设定。然而平淡的文字和叙述中却饱含着情感,就是这样一个发生在某个与我们相似的世界中的故事。如同蟲师中的「那地方」一般,仅此而已。书的篇幅不长,仅仅一卷便告一段落。然而在这短短的篇幅中,关于记忆、关于爱、关于羁绊的主题却体现的淋漓尽致。不禁想起在最近的异度神剑 2 中,对于异刃在御刃者死后会变为核心而失去之前记忆的设定,作为异刃的焰有一过段自己想法的阐述。后来劳拉和真的那段演出中,劳拉同样表达过人类对于记忆的态度。而在本书的最后,作者也借主人公之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请记得我。」「如果是这样的记忆的话,还是忘掉比较好。」

究竟忘却也好,记得也罢,相信读过小说的你,也会有自己的答案。

之前曾写过一篇关于 OPUS:灵魂之桥的介绍,关于这个游戏开发团队 SIGONO 在官网上有这样一句介绍词,我想这句话用到「请记得我」这里也是恰如其分。

为那些在诸多的静谧之夜中不曾遇见动人故事之人。

这不是个治愈人心的故事,但是我依旧希望可以给你带来冬日中的一丝感动。

P.S.: 机核有图吐槽版本 见此。这次发的好快啊……我要努力写水仙了。

写于 2017 年 12 月 11 日。

能让你不幸的,整个宇宙只有一人而已——『白板拼图』

君を不幸にできるのは 宇宙でただ一人だけ

「能让你不幸的,整个宇宙只有一人而已。」

这是日本摇滚乐队 SPITZ 名为 8823 的一首歌曲中的歌词。最初知道这个乐队和这句话,是在河野裕老师给阶梯岛系列写的后记之中。亦如其中所提及的那样,这句话有一种锋利的纯粹。而对这种纯粹有所憧憬的河野裕老师的各种意义上的处女作——短篇小说『白板拼图』(ホワイトパズル),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类似最终到达 Steins; Gate 线的凶真,『白板拼图』的女主角浦川也不能稳定地存在于自己的时间线之中。而不同于跳跃于无数个平行宇宙中孤独的观察者,浦川所不断跳跃和观测的,是自己的人生。这种跳跃如果用更准确的词形容,更接近于一种「替换」:存在于某一个特定时间点的,一般只有一个浦川。也就是说,当现在的浦川跳跃至十年之后时,十年之后的自己也就被替换至此时此刻。而第一次与幽灵般的女主人公相遇的、小学三年级时的积木所见到的,就是最后一次进行替换的高中时的浦川。

「这就是上限了。对我来说,没有更远的未来。

丢失的那块零片找到了吗。我只惦记着这件事。」

女高中生浦川如此问询道。然而未等积木能有所回应,高中女生就被小时候的自己替换了。直到多年以后成为高中生的积木才意识到,那时候长大的浦川所指的,正是现在二人百无聊赖时购买的,一块共有一千块零片的白板拼图。而直到浦川最后一次替换时,这个拼图还未能完成。

于是,为了最后的第一千块零片,为了浦川更远的未来,积木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二人的故事也因此展开。

就如同作者的其他作品一般,『白板拼图』在看似科幻的外壳之下,依旧是一个柔软而美丽的青春物语。虽然可能半个小时便能读完,但是我相信,它依旧能给予你诸多的感动。

诚然,在很多人看来这不过是另一个纯爱的科幻青春物语。然而我以为,河野裕老师笔下的科幻设定往往有着其现实的意象:女主角因为父母双亡、和祖父住在一起而得不到关爱,感觉不到被需要,因此才会不能「存在」于当下,而不由自主地去贸然追求未来的可能性。即便在男主角出现之后,浦川依旧不能真正敞开心扉,而是等待男主靠近自己。令人遗憾的是积木也是如是,面对亮着灯的宅邸,明知浦川就在其中的自己因为「如果她想见面的话就会打电话」而选择了逃避,即便在此之前的他是在寒冬中骑行了三十分钟才到达此地。就如同书中所说,「我们互相畏怯着对方。一动不动地等着对方来靠近。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接近彼此。」可是实际上不论对谁,可能性都不是靠观测就能获得的,而是需要去主动创造的东西。如果不主动靠近,即便二人相隔的只是空气,也终究会如钢铁长城般坚不可摧,因为那是心之壁。

也正是因此,白板拼图直到最后也未能完成也是理所应当的。不仅仅是因为那第一千块零片在神社中无声停留了数年之久而受潮变形,更是因为不能靠近的两人间的距离,也在数年间没有缩短一丝一毫。而当最后积木终于做出改变,紧紧抱住面前即将消失的女孩儿时,这一切才发生了改变。而那白色的拼图是否完成也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明天的二人,会去购买新的拼图。

当然,或许老师完全只是为了让女主角替换的情节变得合理才加了不被需要的设定也说不定。但是我相信并非如此。

毕竟,能让你不幸的,整个宇宙只有你自己而已。

写于 2017 年 11 月 7 日。